2015年5月9日 星期六

我們應該要給孩子一點討厭父母的空間

最近一個補習班老師呂捷談孝順的影片,看得讓我頭皮發麻,尤其是下方超過萬人的淚推與分享,更讓我感到害怕恐懼。

「幸福的家庭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卻各自有各自的不幸。」

在我身邊相似的家庭非常少,各自不幸的家庭占了多數,而這些不幸,居然也有某種程度上的相似,每個人的人生都somehow被自己的父母給搞砸了。

我想心理學上應該有明確的分類了,但我自己想把「愛」分成四個層面:道德、情感、言語、行為。
道德:我是你的誰,所以你「應該」要愛我。
情感:只要你快樂,我也快樂。
言語:「我愛你」「有我在」「謝謝你」「對不起」「我和你一起」能夠說出來讓對方感受的到在乎與愛的言語
行為:陪伴而不干涉,讓人感到安心、舒服、快樂的行為,親密動作 (擁抱、按摩),或其他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是重要的行為。
大部分功能失常的親子關係中,通常只有道德上的愛,然後在其他三項無限制的操控與情感勒索。

在華人含蓄內斂的文化下,健康親子關係中缺少的,可能是言語上的愛,但言語愛也是我覺得這四種裡最不重要的,如果有其他三個的支持,愛不一定透過言語來傳達。

呂捷在影片中提到的,「父母辛苦養大你們,買房子、買衣服、煮飯給你吃,還供錢讓你去補習讀書。」

在我看來這些行為與愛一點都沾不上邊,提供吃、穿、住、教育,只是在盡父母親該盡的義務而已。如果這是一場交易,一場回報的遊戲,是不是他們提供吃住教育到我成年經濟獨立後,只要我也在相同年限提供同等待遇,這段親子關係就可以銀貨兩訖?(相信我,有很多青少年的孩子很樂於接受這個deal。) 物質的提供,誰都可以做,但不代表誰都是我的父母親。否則的話,money can buy me love。

父母難為,正是因為父母的功能遠超過於提供這些生活基本需求。

台灣在早期農業社會,經濟狀況普遍不好,要生養小孩都不容易,能夠衣食無虞的養活都是萬幸,因此親子的表現很容易得透過恩情回報來呈現。但若要以農業社會的角度來經營現代家庭關係,父母親對孩子的愛,會不自覺的變成一種投資型的愛,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你,而是因為我投資你,會有回報 (金錢、面子),我才要愛你。

而呂捷在影片中說的「你郭台銘嗎?為什麼他們要了解你,你有了解他們嗎?」正是這種病態的投資型親情的的展現。「所以我得成為一個在社會上有地位有錢讓你有面子的『成功』人士,你才要愛我,你才會想要了解我嗎?難道我就不能只是我嗎?」如果小孩跟父母說:「你是郭台銘嗎?為什麼我要尊重你呢?你有尊重過我嗎?」這樣可以嗎?

再者,一味的要求青少年時期的孩子體恤父母,其實是一件很不合邏輯的事。呂捷很顯然是不懂青少年心理學的,青少年時期,心智與自我認同都在快速成長和整合中,他們要學習的其實是處理很多內在變化和整合外在同齡人際關係。又因親情中血緣與共同生活的特殊性,即使與父母親關係再怎麼不好,都不能跟外界朋友關係相提並論的  ( ex: 你對你的朋友這麼好,怎麼對你爸媽就這麼不禮貌? 一樣又是一句無助於已然破碎的親子關係的句型)。體會父母親三四十歲的生活、辛勞、心境,都不是這個時期的發展重點,他們真的不會知道中年人面對的是什麼,要怎麼去體貼 (和父母溝通管道、情感交流順暢的小孩,可以體換),但大部分的人,都得到了真正有小孩之後,才能在經驗中去體會當真正當父母是什麼感覺;反之,所有父母親都曾經是青少年過,都知道那個時期的難受和衝突,用這種「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爸媽很辛苦,你要體諒」、「你長這麼大了,還這麼不會想?」來責難小孩,對已經破碎的親子關係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們可能會問:「可是大人不是比我們更早面對這個世界嗎?不是應該走過青少年這一段了嗎?不是更能理解我們嗎?為什麼要單方面的要求第一次來到這世界的我去理解我根本沒經歷過的父母那個世界?

還沒有發展出理性思考能力的小孩,可能會有更極端的內在聲音:

「如果你們沒有要好好愛我、了解我的話,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呢?生長在這裡是我的選擇嗎?你想要在我一出生就把我"蕊死",我難道不希望重新投胎一次嗎?」

有過類似經歷的,就會知道青少年的心中旁白是很恐怖很直接很真實也很殘酷的。

芬蘭這個以孤兒院為背景公益影片,就對所有的父母提出一個問題:

「如果你是小孩,你要選擇誰當你的父母嗎?」



這些往外逃的小孩,大抵在生命的這個階段,都出現了同一種現象,他們長期在家裡沒有獲得肯定 (或者從來沒有),也沒有歸屬感,跟父母關係一直處在一種我覺得你們都很討厭我,我也很討厭你們的狀態。於是一天到晚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只要能擺脫這一切就好。在情感、言語和行為上感受不到家庭的愛與溫暖,父母和社會卻只是不斷加強他們道德上的愛的枷鎖 (因為我們是親子,所以我們應該要愛彼此,所以爸爸媽媽只要為我好,做的都是對的。),這只會把小孩子推的越來越遠。

我過得最不舒服的節日就是台灣的父親節跟母親節,這是另一種文化對個體的強勢霸凌,以小S的語言來說,大概就是「用孝順包裝的殘酷」吧!這社會的溫馨跟濫情有時候真的令人窒息。我沒見過哪個國家把父親節和母親節過得這麼聲勢浩大的,也許是父母親都當的太卑微了,太含辛茹苦,所以需要一天的時間來當偉人?

這兩個禮拜,電視廣告猛打母親節廣告,只要走上街,在任何賣場都無所遁逃,「別忘了媽媽」、「媽媽辛苦了」、「媽媽我愛你」、「母親像月亮」、「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

台灣的母親節在媒體和商業的無孔不入下,變成:「全體肅立,母親就位,唱母親節芭樂歌!」的荒謬劇,然後在頒獎典禮中草草結束。(獎品就是電視廣告中嫁出去的女兒返家手裡提的東西)

天下的父母都是不一樣的,我的母親一點都不像月亮,她也不必像月亮。

我媽前年問我,為什麼好像母親節過得比父親節還有盛大,是因為母親比較偉大嗎?

「不是,因為女人腦波比較弱,比較好騙,讓妳開心一天,妳就可以繼續任勞任怨做牛做馬364天。」

我更好奇的是,在這些為爸爸媽媽歌功頌德的日子,那些沒有辦法得到父母的愛的小孩都去哪了呢?有離異的,遭遺棄的,雙亡的,酗酒的,有賭癮,家暴的,性侵的,精神病的,言語暴力的,還有更多看起來無異於他人,卻是日日齟齬或是完全漠然相待的…

這些小孩每年到這種時候,都要狠狠的在傷口上被灑鹽,數量之多,我覺得他們都快變成醃漬物了。這些親恩浩蕩的宣揚,就是他們再一次強化自己「我不值得被愛」的時候。任由自己縮小發臭…有些人甚至還曾跟著老師的指令做著一張又一張的媽媽我愛你的母親節和父親節卡片吧。

而在就是在這種父母偉大化的背景下,我們不被允許被討厭自己的父母!任何行為只要被扣上「不孝」或是「不尊敬父母」,就沒有任何空間可以讓自我流動了。青少年長成、個人自我形成的過程中,一味去要求這個碰撞的個體一定要和諧、要體諒、要自適、要和解,只會讓這個小孩越來越自卑,越活越沒有自己,很容易越來越討厭父母卻又在最底層否定自己討厭父母的情緒。
在親子關係裡,在物質需求之前,我們更需要被愛被尊重。一個物質條件不充裕的孩子不會自卑,只有不被愛不被尊重的孩子才會自卑。影片中呂捷說的他認為的偏差行為,都可能是孩子在家裡不被愛、不被尊重的表現。只是孩子沒有學過要求別人愛他、尊重他的語言。

其實,很多親子關係的僵化,都只是日常生活中積累的「小討厭」,這些小討厭沒有好好處理,積久了會變成怨懟、不理解、叛逆期、無法溝通,久而久之,這些小討厭就會無限上綱成了「你不愛我的證據」,更嚴重的甚至會變成恨。到最後,這些情緒在這個社會上沒有任何出口。(唯一在這塊島上能讓這些憤怒盡情宣洩,不受任何批判的地方,大概就是ptt的pay_home版吧),只能期望孩子自己長大了、懂事了、會想了,親子關係就會解決了,但其實大部分到最後都只是雙方的隱忍維持著表面上的不衝突,就卡在一個不必親密也不必修補的狀態。

但其實只要讓關係裡,有討厭彼此的可能,這些小討厭就不會擴大。

試著去把這樣的情緒表達出來:「我雖然討厭你對我做什麼事,但是我還是愛你的。」,並且讓對方可以同時接收到自己的行為造成對方的不悅,但並沒有造成關係的傷害,這樣就有溝通的可能。

允許這樣的聲音,真實勇敢地被表達出來,這就是一種愛的語言。

這個句型,不一定要百分之百以這種樣子出現,句型是可以變的,每個人的關係、臉皮厚薄和創意不同,但是只要在對方出現你無法接受的行為時,提醒你不能接受的是這個行為,而不是這個人,是不是就可以在一次又一次的溝通討論後,拿捏互相尊重不越界的分寸?這樣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把每一次的行為都放大、用來定義整個人?
有了這個彼此討厭的可能,是不是就有了愛流動的可能?

親子關係,從來就不必然是一個大人愛著一個小孩,他也可以只是一個不完美的人,愛著另一個不完美的人。